(1)
啪啦啪啦的水花伴隨雀躍的腳步騰空。
這個城鎮的雨向來不知節制,今天更是逾越了日夜的分界,
在大白天狂歡起舞著
隨著雨滴帶走的時間究竟有多久?
尤雷克覺得細數流光不僅繁瑣,也不覺得有那樣的必要。
灰塵被洗去、石板街道被沖刷,
但當初照耀這裡的燦爛光芒,依舊來自他莞爾的側臉。
直到幾年前,尤雷克還是不時會夢到那個暴雨肆虐的夜。
審問室的兩名士兵嘲諷的笑容與尤雷克久久不能言語的驚訝神情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對比。
百葉窗外的雨淅哩嘩啦的下著,更襯托室內詭異的沉默。
「怎麼?你不是向來都笑得很開心嗎?為甚麼不笑給我們看看?」
「就是說嘛,都不捧個場嗎?」
打雷了。
就是說啊。明明平常總能輕鬆勾起的嘴角,今天怎麼不能控制了呢?
再看了一眼投影屏幕上的畫面,妮娜的確是一動也不動了。
這玩笑也開得太過火了吧? 是吧?
很久,真的很久,經過久到不能再久的十一分鐘,尤雷克這才勉強停止了咬牙切齒。
然後又花了五分鐘才用嘴角硬是彎出一抹微笑。
最後,終於到了最後。才花了十秒從牙縫中擠出一句略帶顫抖的話語。
「去死。」
當天晚上,瑞恩第五警備軍部遭到不明攻擊。
無人生還。
外面一如往常下著帶有腐蝕性的雨水,照理說兇手沒有軍隊訂製的雨衣是不可能逃出去的。但是軍備室的雨衣卻還是上級配給的六百件。
持續了三分鐘,五百人份的哀號,絕對能讓聽到的人失眠一個月。
不過當天晚上,雨下得無比狂暴。
(2)
尤雷克是一個小偷,雖然他自認跟平凡人、甚至平凡的小偷沒有甚麼區別,
但是不知怎地大家都稱他為神偷。
在有人告訴他之前,他一直以為躲過四十幾道監視器、五百名保鑣、壓力感測器、雷射偵查,然後仿造別人的視網膜和指紋並破解五組密碼是一件大家在路邊攤吃完晚餐之後都有可能去做的事情。
聽完之後他覺得相當開心──原來這也是一項特技呀!
於是他決定要四處旅行去竊取一些貪官汙吏土豪劣紳的收藏來賑濟慘遭壓榨的人民。
「反正,這種能力不用白不用嘛」他心想
偶爾如果有人出高價的話,他也會去偷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像是文件、骨頭、或是壞掉的電器零件。
通常的模式是他到一個地方行竊之後會找一些他早已熟識的貧窮地區代理人銷贓並且分配給該地區的住民。
然而尤雷克本身留下的部分不多,頂多就包含了飲食、衣著還有在各地間旅行的盤纏。
常常發生的一種狀況是錢不夠住旅館,他也只是找個瓦楞紙板在路邊開開心心的睡了。
直到有一次聽到了沙發客的概念,基於某種程度的錯誤認知之下,他開始從窗戶闖入別人家借住。
「您好~今天要很不要臉的向您借宿一晚了」尤雷克總是不正經地笑著敬禮作為開頭。
「啊啊~強盜啊!走開!不要過來!」一位瞬時陷入歇斯底里的女性用她手邊可取得的所有物品對尤雷克的臉招呼過去。
疲累的他並沒有分神去閃躲,索性被打趴在地。
「那…..那個,請問你沒事吧?」那名女性膽怯的湊過去詢問。
「沒事的,我只是要跟小姐借………」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發覺他還清醒的那一瞬間,又是一拳下落。
等到隔天在陌生的沙發醒來之後才發現桌上擺滿了豐盛的早餐與一個道歉的字條。
還有一次遇到了一個男子先是愣了很大一下,還是友善的招待他吃住一晚,但是從氣息跟翌日暗的像熊貓般的黑眼圈他就推知那男人根本整夜沒睡都在提防他。天知道他是不是還拿著武器。
「說不定一個不小心就再也沒辦法從沙發上爬起來了呢…。」尤雷克暗自僥倖。
是到了很久以後他才查覺,原來這樣奇怪的舉動儘管引起了很大的反應但是仍然行的通是因為自己燦爛到令人不知所措的微笑。不然他老早就被逮捕或是命喪沙發了。
不過不見棺材不掉淚。因為還沒有遇到太過恐怖的情況,基本上他還是相當樂於在平靜的夜晚給陽台的主人一個大驚喜。
也是因為這樣一個不知凶險為何物的生活型態,才讓他遇上了妮娜。
(3)
瑞恩城的氣候可說是出了名的詭異。縱使在夜裡下的是具有腐蝕性的狂風暴雨,但到了白天十之八九都是溫和的陽光照耀著,就算偶爾下一點雨,也是溫和不刺激的一般雨水,甚至有小朋友會不撐雨傘跑到街上玩水。
有人把恐怖的夜雨當作是守護這座城的雨神發怒,但是更多人相信這種現象應當歸咎於統治這座城的軍閥極力發展的高汙染軍武工業。
一夜過去了,柔和陽光灑照的街上,不知怎地竟起了相當大的騷動。
第五軍部外,數十名不安的民眾看著一具一具近乎焦炭的軍人屍體被抬出,群眾們熱烈討論的耳語沒有間斷過。
「吵死了你們!這麼想看屍體的話我就在這裡製造幾具信不信?」一個調查部門的士兵不耐煩地說道。
「不過是群政府的走狗囂張甚麼啊!」隨著一個民眾叫囂,其他的旁觀者也加入了圍剿的行列。「囂張甚麼啊!」、「怎麼,你想欺負納稅人是嗎?」、「信不信今晚換你曝屍夜雨啊?!」
相信一般的旅客看到這樣的景象一定會充滿疑惑──「這裡不是軍閥在統治的嗎?怎麼民眾一個個看起來都沒在怕軍人的?」
事實是,軍方上上下下都很清楚,自己加入這團體不過是為了要撈點油水,犯不著為了一點衝突就把一天動輒能賺進數十乃至數百萬盈餘的商人們給做掉。這樣不只會被降職、刑求,就算真的被拖到暗巷給弄掉了上級也不會辦了凶手,實在沒那個必要,乖乖的撈錢不是很好嗎?
但今天的狀況可不是這樣了,有人開始向調查員們啐了口水、丟雜物等等。儘管調查員們在心裡不停的想著「我還要活下來、我還要賺錢」但是在民眾冷嘲熱諷下還是掏槍了。
「你們可別給我太過分了啊!」調查員之一舉起了槍對向人群。
「怎麼?你不會以為開了槍你會沒事吧?」一位明顯找碴的民眾非但沒有退開,還大步向前,叉著腰一副「開了你也活不過今早」的神情。
眼看著兩方人馬劍拔弩張,再一個雞蛋飛過便會引發一場扭打
登時,幾顆子彈從雙方的耳邊呼嘯而過。
「喂喂,大白天的可別給我在這裡鬧事阿,混帳東西。」
在大家還沒反應過來的同時,瓦多已經蹲踞在兩方人馬中間開口了。
尼士牌藍菸的煙霧裊裊升起。
(4)
「抱歉……長官。」調查兵將槍枝收起,登時不敢望向他們領頭的軍隊長。
即便透過黑不見底的墨鏡,隊長眼神裡的那股鋒芒仍然毫無窒礙的透出來,那是一股無比凜冽、不留情面,只屬於職業傭兵的堅定。
「瓦多先生……」領頭的那名抗議者也帶點羞愧的低下頭。
「的確,不該這麼衝動鬧事,可不能給瓦多先生製造麻煩啊!是吧,各位?」
「好啦,瓦多先生來啦,走了走了!」、「乖孩子,不要再湊熱鬧囉。會給瓦多先生帶來困擾的。」
就在街角的一頭趨於平靜的同時,瑞恩城遙遠的另一頭,某條被陽光遺棄的巷子內,一場慘不忍睹的刑求正在上演著。
「好樣的,真的不說?!」一名身著風衣的男子一邊威脅式地逼問、一邊將珍珠奶茶的吸管刺入一名駐紮軍的大腿。
「不不不!我說了我說了!我甚麼都說了別再刺了!」。
反正也已經挨了兩刺了,對城主的忠誠也算仁至義盡了吧?話說回來,這瘋子手上那根吸管究竟是甚麼鬼東西做的啊?!刺進肉裡真是天殺地痛啊!
「那麼,我們還在等甚麼?」那瘋子興味索然的旋轉著吸管。
隨著血液從大腿汩汩流出,那士兵也把知道的一切、可能知道的、甚至自己都懷疑自己究竟知不知道的事情毫不保留的吐了出來,連斷句的工夫都省了。
「嘖,雜碎終究是雜碎,連一點計畫的細節都不知道。」那瘋子一面說道一面將臉欺近吸管一端。
「吶,你可知道如果把空氣灌進血管會有甚麼後果?」
「供氧過量?!七孔流血?!不論如何總之別吹就對了我求你了!!!」
「真可惜哪,就差那麼一點點。」瘋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淺淺的微笑。淺淺的、妖異的微笑。
「會因為血管阻塞,中風的呦。我習慣稱之為血氣泡炸彈」頓了頓「讓我,炸開你那虛偽的面具吧!」
語畢,暗巷內只剩下了吹氣聲,那士兵連哀號了力氣也省了。
大白天的暗巷裡竟比瑞恩夜晚的街道還要來的安靜,基斯拿著預先從那雜碎身上脫下來的軍裝,自顧自地低頭思索著甚麼,頭也不回的走了。
(5)
記得是幾個月前的一個夜晚吧,那時的夜雨特別的小
尤雷克就這麼降落在一戶尙算順眼的陽台並打開了落地窗、咧開了招牌的燦爛笑容。
「妳好!我叫做尤雷克!今天將會以沙發客的身分在妳家睡上一晚!」
因為早已熟悉了這樣的場合,在話講完的一瞬間尤雷克的神經敏銳度達到了最高峰。為了應付尖叫以及各式各樣如同意料中「突如其來」的攻擊。
「請進,要睡哪裡自己選。」綁馬尾的女孩竟連抬頭也沒有,就這樣語氣平淡地應對。
「哈啊?」尤雷克有些驚訝,應該說是相當的驚訝,驚訝到不發出聲音來表達就無法完整地呈現的地步。
看來這次的住宿經驗會很有趣了。
那個女孩推了推眼鏡,還是低著頭看著桌上的稅務報表。
到了大半夜的時候,尤雷克感到一股飢餓以前所未有的氣勢襲來,也許是因為三天沒吃東西到極限了吧?畢竟流浪的日子以來除非被毆打,他是不會有東西吃的,盤纏又留得太少,總是很快就用完了。在沙發上翻來覆去、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正在思索著現在跳去隔壁人家偷點東西來吃的可能性。是的,身為沙發客神偷的尤雷克有一條相當「自以為正義」的原則。那就是絕對不會偷借宿人家的東西,就算是一根貓毛也一樣。
也有可能這條規定是為了挽回他早已瀕臨崩潰的道德底線也不一定。
恍惚之間他好像聽到了辦公桌那邊傳來了一個聲音。
「冰箱有食物想吃就自己拿吧。」
那一瞬間不知怎的尤雷克潸然淚下,然後萬份感激的應了聲「嗯」。
打開冰箱將眼前所有疑似是食物的東西塞進嘴裡,尤雷克還不忘一邊抽泣著,混著眼淚的食物雖然有點鹹鹹的,卻是前所未有的美味。
「嘻嘻。」女孩失笑,卻還是優雅的用手微微遮掩。「你的吃相也太可愛了吧?」
「吶,你平常吃飯都邊哭邊吃啊?」女孩蹲下並且遞上了手帕。「我叫做妮娜。」
「其實不用那麼感激我啦,哈哈。」妮娜隔著連帽外套輕輕的拍了拍尤雷克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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