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陽光迫不急待似地刺穿了這片橫行了太久的烏雲。
英雄將長矛丟向一旁,以手拭去了嘴邊的血痕。
爽朗的微風也吹開紅色的簾,為雀躍的光芒讓出一條道。
因為太過刺眼,所以他習慣性地把手舉起來擋著光。
「終於……嗎?」
他看向一旁七十一具魔王的屍體。
那些,他憎恨的總和。
心中本來隱隱然的不安在此刻終於大張旗鼓地咆嘯出聲,
但是他卻失去了叫喊的權利。
心裡只感到一陣空虛,深不見底。
是啊。
如果英雄拯救了世界,
那麼,
又該由誰……來拯救英雄呢?
他跪倒在地上仰望著,
突然想起了在途中一個個離他而去的那些人。
他的血親、他的夥伴、以及他的愛人。
一直以來他築起了一道道牆,又高又冷的牆。
只為了抵抗這種撕心裂肺的無情侵略。
並且以對魔王的仇恨作為動力不斷的前進、不斷的戰鬥。
簡直是為了復仇而生的機器。
而現在,燃料沒了。
徒留一具躊躇的空殼。
不再有事物湧進來,卻有一股力量嗜血地千方百計要撕裂他。
仔細想一想,他並不是英雄。
只是一個失控的復仇者。
他從來不明白為什麼是他?為什麼要針對他?
在雙親被殺的時候他沒有一滴眼淚。
在伙伴倒下的時候他只是踏著他們的屍體繼續行走。
在摯愛離開的時候他甚至……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
而心底的空虛在永無止盡的戰鬥中得到了填補。
彷彿,只要一直砍、一直砍、一直砍下去!
缺失的「什麼東西」就會回到他的身邊。
直到剛剛。
直到確確實實地刺穿最後一位魔王的心臟,
他才明白自己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在血液中流淌著的戰意並沒有消失,反而隨著心臟每一下的跳動變得愈發強烈。
那股渴望、那股狂怒,
逼得他的呼吸愈發急促。
我要戰鬥……
我要戰鬥。
我要戰鬥!
不過,為了什麼而戰呢?
他突然想起,鄰國正蓬勃地向外發展著。
五穀豐登、商旅繁盛。
他想,那位國王「一定也是」壓榨人民的暴君吧?
嗯嗯,一定是的。
也許……該找個時間拜訪他們一下。
他嘴角不禁揚起,將手上剛剛拭去的血舔去。
不經意瞥到魔王們屍首的瞬間,表情又冷了下來。
還沒有揭曉呢,究竟這幫傢伙們是何許人也。
起先他一直以為魔王只有一個,直到他單槍匹馬殺入了這個「萬魔殿」。
七十一個罪惡的淵藪。
七十一頭該死的畜生。
啊啊,不行。
想著想著又有點興奮了呢。
那是多麼教人,無法自拔的刺激戰鬥啊!
他揭開最終魔王的面具,然後明白了。
明白為什麼魔王為什麼在多年前滅門時獨獨留下一個年幼的他。
明白為什麼這個國家在他的高壓統治下沒有被禁止傳頌過往勇者的功績。
明白為什麼過去的許許多多勇者並不是被「斬首示眾」而是「失蹤了」。
他都明白了。
「哈哈哈哈哈!!原來呀。」
他發狂似地失笑。
面具底下,是幾年前才失縱的最後一位勇者。
那麼,其他人的身分之謎自然就不言自明了。
他早該知道,並不是只有英雄的理念能藉由假面的象徵傳承。
他早該知道,並不是只有英雄的理念能藉由假面的象徵傳承。
「嘻嘻嘻嘻嘻,真棒啊!」
也不用特地討伐鄰國什麼的了。
想要戰鬥的話,只要等著英雄們自。己。找。上。來不就行了嗎?
他望向大殿門外。
紅色的布簾依舊憑著風舞動著。
像是凱旋的旗幟、更像是世世代代流成河的一脈血債。
而外頭的陽光依舊刺眼,一直以來他渴望的雨過天晴原來並不如他所想像的美好。
也是這個景象才讓他想起,一直以來倚仗著黑暗被飼養茁壯的,其實是自己呀。
他走下階梯又把簾子給拉上了。
因為,實在是太刺眼了啊。
也許,還是太亮了?
他緩緩地戴上面具,背後的七十一具屍體又開始蠢動。
外頭天色漸漸地黯淡下來。
然後,雨又開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