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這位房客從這裡搬出去有一陣子了。
我必須承認──
沒有她,這空間顯得有點......寬敞。
最近我常常在房間裡進進出出。
地也掃了、水電也結清了、雜物也整理好了。
但是不管怎麼做,心底總覺得遺漏了什麼。
還有什麼是沒有完成?
於是就像個強迫症患者似地不停巡視、來回踱步。
偶爾她會回來看看,往往是毫無預警的。
就是順道喝杯茶、聊聊天。
雖然是有說有笑,但我們都清楚那和以前的會心一笑有所不同。
簡直是天差地別。
我想我們都挺矛盾的吧。
多少都還想再看看對方,卻對碰面之後的陪笑感到疲憊不已。
終於結束了談話之後,她會順手帶走一兩件東西。
關於這部分,我也真是不懂她。
為什麼不找個時間一次整理完呢?
唉,我想我們都挺矛盾的吧。
不過,今天有點不一樣。
我把剩下來的物品裝進兩個紙箱,還用膠帶貼得好好的。
算一算,她也差不多該來了吧?
說時遲那時快,門鈴響了。
我閉上眼深呼吸,然後把門打開。
窗外風雪有點大,湖水綠的圍巾襯著她紅潤的雙頰,煞是可愛。
「嗨?」她期待地笑著,水潤的雙眼睜得老大。「今天怎麼啦?突然想找我泡茶呀?」
她的那雙眼向來擅長勾走人的魂,宛若白水銀中綴著兩蕊黑水銀。
想到等等那雙眼失落的低眉,還是有些於心不忍。
「外面很冷,你先進來啦。」不知怎麼的我竟羞澀得無法直視,彆扭的口氣簡直和我們初識時如初一轍。「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哦?哼哼?」她意味深長地笑著。「幹嘛?你想要我搬回來嗎?不~~可能~~」
「才不是咧。」我搔了搔頭,又把視線撇開。
「那不然呢?」她揶揄地瞇起眼,嘟起的左頰卻出賣了她,透露出滿滿的失望。
「東西在妳房間啦。」
「好啊,我們去看。」
她勾著我的手小跑步往房間去。
然後在門口煞住車,沉默不語。
她的眼皮有些失望的沉了下來,卻為了憋住什麼輕咬嘴角。
這一點到現在還是沒變。
因為等著她的只有空蕩蕩房間裡的,兩個紙箱。
「這是什麼?」
可惡,明明知道為什麼還要問啊
「這是.....」我抿了抿唇,像是要調整好話語的角度,好讓它更容易脫口而出一點。「你的東西,都整理好了。」
顯然這樣的努力一點用也沒有。
「哦。」她眨眨眼,又盯著兩個紙箱發呆了一會。
「謝謝你欸!都幫我整理好了。」她一掃臉上的陰鬱,換上大大的笑容。
這個技能叫做「強顏歡笑」,也是直到最近幾個月才發現──我們兩個根本是這方面的專家。
「我幫妳搬。」我準備抬起第二個紙箱的時候,她又輕輕撥開我的手。
「一人一箱就好。」
外面雖然下著大雪,對話卻一反往常地熱絡。
大概是所謂的「迴光返照」吧?
飄落的雪花、低垂的霧淞、輕拂的冷風,都讓冬天顯得......不那麼討厭。
而她,她向來喜歡冬天。
我們拼命地聊著共同的回憶,把過去幾年的跑馬燈徹頭徹尾地翻找一遍。
而紙箱──原本大概只有一兩公斤的紙箱──因為裝進太多回憶而顯得......越發沉重。
把東西都安頓好之後,她又堅持要陪我走回來。
我想是有些東西她還沒拿走吧。
她在最後一個路口決定往回走,因為我們都知道無法再往前了。
嗯,這樣一點默契我們還是有的。
我就這樣默默看著她的背影,多半若有所思的緣故又讓她的腳步呈現一種不協調的節奏。
果不其然沒幾步之後她賭氣地踢起路面的雪。
傲嬌。
呆站著看著它們再次飄落後,她突然往回看。
在這樣的天氣跟距離實在很難看清她的一開始表情,
不過轉過頭之後的反應很顯然是發現我在偷看而惱羞成怒。
因為驚詫而張大的嘴像是在說著
「你剛剛他媽都看到了?」
她給了我一個大大的中指,還怕我看不清楚而大力地揮舞著。
我當然也熱情地給予回應,
然後我們都笑得彎下腰。
緩過肚子的疼痛之後,我又深吸了一口氣。
本來想要大喊,卻擠不出一絲的氣力。
畢竟這句話被複述了太多次,以至於快要失去意義。
畢竟我們都心知肚明的。
所以我們只是草草的揮個手勢別過。
再見。
回到房裡關上了門,我低頭忖度了一會。
又披上了幾件毯子、給爐裡添上柴火,逕自坐在一旁。
比起下著雪的室外,這房裡又顯得更冷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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